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湖面漂来的村庄
发布时间:2019-07-25 11:24:07来源:江西水文化杂志编辑部作者:姜丽敏

船头的机器啸叫着,迸发出巨大的力量,在湖水丰盈的身躯上犁开一条道路。白色的水柱沿着船尾的尖角岔开,翻滚着,奔腾着,向两边涌去,激起一波波的水浪,消散,弥合,归于平静。灼烈的阳光洒在鄱阳湖苍茫的水域上,如碎金一样在湖面上跳跃、欢腾,折射出瑰丽的镜像,浸润出流传千年的生机、深隧。一路向水而行,我来到“江南名郡”、“鱼米之乡”余干县。


登上堤岸高处放眼眺望,堤外千里鄱湖烟波浩渺,堤内良田沃野郁郁葱葱。田野被纵横的阡陌划成大块的格子,葱笼的作物生长其间,偎着湖岸逶迤而去。风掠过,白云的倩影在湖面飘荡,稻浪随之呼应起伏,似一对有情人翩翩起舞。

物华天宝的余干县,水域面积达960平方公里,是环鄱阳湖地区水域面积最大的县份。芡实、藜蒿、水稻、花生、油菜,银鱼、龙虾、螃蟹、乌龟、黄鳝……水里岸上,宝贝繁多,不胜枚举。此番光景,诚如诗中所诵:“浩渺鄱湖水接天,波翻浪涌竞争先;连江通海胸怀广,滋养生灵岁复年”。以鹭鸶港镇特种水产繁育场为例,2012年就列入省级“菜篮子”产品水产项目实施单位,农作物、水产品畅销大江南北。

鹭鸶港,一个异常美丽的地名,独具乡野格调。多年未见的同学小凯恰是鹭鸶港人。难得重聚,本应寒暄、叙旧,我却径直开门见山,一股脑儿抛出许多问题,急于从他嘴里盘剥出一个为旁人所不知的鹭鸶港真实面目。打小在城里长大的他,对我这突出其来的热切毫无准备,一边抓脑门,一边讲:“很久很久以前,鹭鸶港尚为湖区,由于气候环境等诸多历史原因,湖面渐渐位移萎缩,这一带成为冲积平原。因地势平坦,土壤肥沃,水源充足,利于人丁繁衍,渐渐成了如今的鹭鸶港镇。”

同学的讲述未满足我的预期。我也是水边长大的孩子。小时候,家门口的溪流上时常可见渔翁撑着竹筏,一篙深一篙浅。有鹭鸶三三两两闲立于筏头,或有一只倚仗了主人的欢心,傲骄地立在渔人肩头。忽尔一个猛子扎下水,不一会扑棱棱又跳上岸来,脖子已比先前粗了数倍。一边抖落乌黑油亮羽毛上的水珠,一边张开长喙,沿着鼓鼓囊囊的颈脖吐出鱼来……时光荏苒,每每回想这些画面,始终有一股诗意在心头激荡。

只是家门口丰溪河小桥流水人家的婉约气质,却不可与眼前霁湖光万里的鄱湖气韵相比拟。祖祖辈辈在水边生息繁衍的鹭鸶港人,十户中有八九都靠放养鹭鸶捕鱼。水上渔船来往穿梭,鹭鸶停在船舷上,村庄似从湖面漂来,给人以无限遐思。


一方水土养一方人。

农耕牧歌时代,人们靠山吃山,靠水吃水,自给自足,仿若植物吸吮雨露那般天经地义。鹭鸶港,仰仗鄱阳湖母亲的庇佑和浸润,如得天赐粮仓。初次踏上这块土地,我单纯地以为,这里的百姓,应当尽得水之利、尽享水之乐,他们的生活,应当是在无饥无渴、繁荣昌盛的温柔富贵乡中度过。

颇具讽刺意味的是,依偎于鄱阳湖母亲怀抱之中、有着“鱼米之乡”美誉的鹭鸶港,却久久陷于“用水难、饮水难”的困境中。为了一掬可以放心饮用的清水,鹭鸶港人一度苦苦追寻。

“难哪!未通自来水时,老百姓都是挖井或打压水机取水,但要找到水质如意的水源,比中大奖还难。”在鹭鸶港镇李家渡村,刘天祥支书回忆从前,眉头拧成了“川”字。

一锹锹一锄锄掘下去,不是红壤土,就是风化岩。好不容易见水了,挖井人一阵狂喜。可欢呼尚未来得及冲出喉咙,不消一会儿,水面便浸出一层赭红色的釉,如猪肝,似铁锈。或是松散的岩土渗出大量的固体颗粒物,水如黄泥浆污浊不堪。挖井人笑容僵在脸上,闷声不吭继续换一个地点再挖,却是一遍遍重复着无用功。清泉何处有?难道是海市蜃楼般的存在?鹭鸶港人在心底哀叹。

同行的民兵营长刘小龙的脸上浮起苦笑:“我们整个李家渡村,一度只有一口水井的水勉强能用。大旱时节,挑担水要排队,恨不得打抢。开始是大哥和我轮着挑,后来大哥成家了,父母又年迈,挑水的活自然落在我肩上了,一天天挑下去,肩膀都被磨脱了皮,磨出了茧。现在想起来肩膀还阵阵发麻。”

“盼星星盼月亮,终于盼来了自来水”……“好在啊,自来水终于进了我们村”。几乎同时,从刘天祥支书和刘小龙营长发出感叹!

沿着村庄马路一直向前,阵阵机器轰鸣声传来,空气中飘来菜籽的香气。在一家乡村榨油坊门前,众人脚步随刘天祥支书朝里拐进。伴着“哗哗”水声,门口远远望见一个中年妇女攥着水管冲地。见到来客,连忙搁下水管,堆起了笑。原来她是油坊老板娘。

“家里做点粮油小生意,得讲究卫生,抽空就到处擦擦洗洗,顾客进了院子觉得干净,东西买回去也放心。”老板娘乐呵呵地说道。

“从前没通自来水,可不敢这样用水。一天从井里挑一担水,也只够做饭烧水洗脸刷牙。挑回来后倒进水缸沉淀半天,才能做饭烧茶。洗澡洗衣服,那要到几里外的池塘去。”

“池塘的水干不干净?嗨,别提了。池塘边就是田地,种庄稼少不了要施些农家肥,下雨天脏水就渗进塘里了。我们农村人,穿戴不讲究,衣服洗得发黄发硬也不当回事。可有一年,我那小女儿在池塘洗澡回来,身上大片大片地发疹子,生生煎了几个月的草药,又是洗又是喝的,慢慢才好了。”油坊老板刘资华不知啥时从榨油机那边过来了,情不自禁凑上前帮起了腔。

“诺,就是她,今年都上初中了 。”里屋墙上有张全家福,刘资华指了指最小的一个女孩,叹一声:“那些年头老遭罪了!”转头又嘿嘿笑了:“现在昨样?好,好得很。闺女长大了,出落得白白净净,可不是仗着水好。”


推开余干县水利局农饮办的门,迎面只见柜子、桌面、茶几,甚至连角落的地面上,到处是成堆的资料,留下一条逼仄的通道供人经过。类似环境气息,以我同在县级水利局工作近二十年的经验,是再熟悉不过的。

最里靠窗的一张办公桌,一个些微花白的脑袋俯于桌面如小山垛般高高垒着的资料后。听闻动静,花白脑袋抬起来,一幅眼镜片的厚度,霸占了整个鼻梁区域的维度,背后是一双视力模糊却眼神柔和的眼睛。

“这位是汤伏来、汤工,是局里的老前辈了。余干县大大小小农村饮水项目,他从始至终都在具体抓实施,没有比他更熟悉情况的人了。”股长张赞荣介绍道。

我在茶几旁的凳子落座。汤工走了过来,得知来意,嘴唇动了动,半响却没有话。好一会儿,才感概道:“说来话长哪!余干的老百姓,为了一口水,那真是折腾得够苦。”

“学姐,你是多年的水利同行,清楚基层农饮工作任务的艰巨和繁重,汤工几十年干下来真不容易,没有情怀的人是坚持不了的。我这农饮股长几次想打退堂鼓,他总是为我打气。”小张说道。

“啥情怀不情怀的,年轻人流行的词,我听不懂。我只知道,自己也是农村出来的,吃尽了缺水的苦头,所以干这摊工作,同基层老百姓打交道,就多了一份感同身受和体谅。”

汤工的老家在洪家嘴乡中山村。故土情深,在城里工作安居多年,可老家始终牵着他的心。“我老家情形也不比鹭鸶港好,土里锰、铁元素超标,没有自来水,只能是打井、压水机这些原始落后方式取水,水喝进嘴里,总是一股浓浓的铁锈味。2001年,我家老房子改建,因地基填埋沙石要废了原来的井重新挖。周末或节假一回家,总是见老爸一次次冲我无奈摇头:打不到水啊……来回挪了三四处,才勉强找到一处水眼。”

在焦渴中煎熬的人们,等来了第一批单村模式供水工程启动。2013年,自来水进了中山村,汤工家里头一个就装上了,花了1500元。交钱时汤工的老娘捏着一沓百元大钞,很是有些肉疼。几个月后,一个周末,汤工回家看望二老,远远就看到娘不停挥手,脚还没迈进门就听她兴奋地嚷嚷道:“幸亏咱家装了自来水!你不晓得,咱村里井水彻底不行了,用不得了”。

千百年来,农村人习惯了靠河水、井水、山泉生存的方式。老百姓觉得,井水水质虽不可靠,可是胜在不要钱。接上自来水,那就是真金白银不断往外流。加上乡村的年青人常年外出务工,留守在家的往往是思想陈旧的老人,为了一口水每个月都得交钱,实在难以接受。汤工有个堂兄弟,在村里通了自来水后依然选择打井,谁料挖了几十米深最终挖到的全是泥岩,水质压根不过关,只好作废。一结账,傻眼了,人工和材料费整整7000块,全打了水漂。

而单村模式的供水工程虽然短期内缓解了一小批群众的饮水之渴,却没有迎来更大的发展。投资少,回报低,工程无水处理、消毒设施,农村饮水安全工作“十一五计划”中实施的单村或多村集中供水工程并没有真正实现安全饮水。80多座集中供水工程不久就报废了一批,只有少量在第二阶段接入了管网延伸工程,真正存活下来。

推行农村安全饮水工作之初,困难重重,举步维艰。汤工那个着急呀,心头象揣了把火。

不但有水喝,还要喝好水。事关民生问题,水利人一刻不忘自己的神圣使命。群众盼望着,盼望着,农村饮水安全工作“十二五计划”“十三五计划”接踵而至了。

2015年起,水利部、省水利厅下达的农村安全饮水专项资金如甘霖普降,PPP模式的推行一时间也吸引了大量社会资本进来,促成了农村饮水局面的快速翻转。三年时间,新建及管网改造延伸13个项目,大水源建设、大管网铺设、大水厂建设,水质优良、水量充足、取用便捷的饮水工程就迅速在余干大地上铺开,为数十万农村群众送去了汩汩清泉。

戏称“把自己卖给了农村安全饮水”的汤工,至此按理可以乐呵呵地守着功劳簿养养神了。但他仍然奔走一线,喜忧参半。喜的是自来水终于通了,忧的是还有一小撮世世代代用惯了井水、泉水、河水的村民,他们固执地认为“自来水”是个稀罕物,没个大几千块安不下来。一想到这,倒宁愿在原来的“苦水”里泡着。


鹭鸶港镇李家渡村庄深处,白墙黑瓦、新房林立。新硬化的水泥路面、新安装的路灯、围墙上的彩绘,处处散发着新农村建设的气息。近距离目击下,可见胳膊一样粗的自来水主管,贴着路边匍匐前进,又分成无数支管,绕过民房墙角,延伸进千家万户。

村庄的白天十分宁静。多数农家的房门都紧闭着。见有生人走近,巷子拐角偶尔传来阵阵狗吠……刘支书说,这时分村民外出务工的务工、下地的下地,小孩子也去上学了,那些虚掩着的房门里,不外是看家的老人和妇女。

路过一间三进三层的房子,镶着对开的褚红色铜大门,甚是气派。大门其中一扇敞着。刘支书招呼一声,一个面容清丽的妇人放下手头正洗的衣服,迎了出来。妇人叫许红兰。四下打量她家,客厅明亮大气,厨卫也装修得光洁如镜,洗衣机、热水器等家电一应俱全,组合橱柜上还安了一台净水器。许红兰一拧龙头,给每人接上一杯直饮水。

许红兰说,家里房子造了有些年头了,前年才回来搞装修。倒不是缺钱,而是村里缺水。自来水供不上,什么洗衣机、热水器全成了摆设,每年春节返乡,连个热水澡都洗不上,这老家实在待不久。2015年,鹭鸶港实现自来水村村通,当年年底回来,红兰和男人商量着开春就不出门了,孩子也该入学了,把家里房子装修装修,男人买了台农用车在本地跑跑运输,她则安心在家照料老人和娃。有了水,这日子过得到底要比异乡漂泊滋润多了。

许红兰家的光景,也让乡亲们开始眼热。“自来水是经过消毒的,这样的水喝着不闹肚子,洗澡也不会得皮肤病,省下的钱,够交多少水费了!老人孩子身体好,年青人在外面也省心、安心,才能多赚钱。”红兰常常对邻居现身说法。

鹭鸶港乡供水项目的顺利推进,李家渡村是打了头阵的。村两委班子配合力度大,前期不遗余力为项目协调良好的施工环境,后期苦口婆心做通自来水入户工作。老人思想守旧,就从年青人下手。支书刘天祥动员一帮村干部挨个给外出务工者打电话发微信,不厌其烦地向大家普及使用自来水的益处,并告知安装自来水的门槛十分低,农村县城一个样。年青人头脑转弯快,由他们各自说通家里的长辈老人就容易了。“没想到才交650元,就解决了用水头等大事。水费也不贵,家里三四口人,一年也就一两百块,我打一天工,够吃一年水了。”村民刘小强乐呵呵地说。

每看到多一户村民用上“放心水”,汤工心里阵阵欣慰。自打1985年进入余干县水利局,他在这行一待33年。推动解决农民饮水安全问题先后跨越三个“五年规划”的汤工,心里无疑是有一本酸甜苦辣账的,可他只字不提。2011年,在杨埠镇因供水管线跨田地不得不破坏群众的南瓜地,他私自垫了200元;2013年,白马桥乡因施工单位是安徽人,与村民沟通不畅起了纠纷,他连夜前往斡旋;2015年,在鹭鸶港因夜间施工引起群众误会,差点挨了彪悍的汉子一记砖头……这些都是汤工的同事张赞荣告诉我的。

余干县东大河农场信江河畔,晚霞燎烈,碧波涛涛。涓涓不息的信江水经这里取水后注入供水厂,长长的输水管道如大地之血脉,为城乡注入鲜活的生命之泉,鹭鸶港——这个湖面漂来的村庄,为水惆怅为水忧的尴尬历史自此一去不复返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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